访陈敬阳(Jingyang Chen):在汇丰银行做经济学家是怎样的体验

作者:王艺霖
采访于2018年
本文原发表于BlueNetChina微信公众号

放眼现在的留学圈,“投行”与“咨询”大致是最炙手可热的职业发展道路了。提起投行,大家更为熟知的多是做上市分析、债券研究之类的工作,似乎与“经济学研究”、“公共部门”这样的字眼并无瓜葛。很多同学常会面对自己喜爱学术,但又渴望一个快节奏的工作环境的困境,想着如果能有一个地方既能够做大方向、宏观的研究工作,生活又不会太单调就完美了。今天想与大家分享的是一位刚从Hopkins毕业不久的陈敬阳学姐在投行做经济学家的经历,希望对有志于在金融、经济、国际研究领域走下去的朋友们能有所启发。

        陈敬阳2016年毕业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保罗·尼采高级国际研究学院(SAIS),获得国际关系与经济专业硕士学位。她本科就读于北京大学,获得东南亚研究和经济学双学士学位。她目前在汇丰银行香港分部担任经济学家,主要负责东南亚国家的宏观经济研究。在过去,她曾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国际金融协会、亚洲基金会等机构实习及工作,年纪虽轻却有丰富的研究经验。

简单聊聊‘经济学家’这个听上去非常高大上的职位吧。”

        “ 我在汇丰银行的所在部门是Global banking and market – global research(全球研究中心)。在团队里,我个人主要研究的是泰国和新加坡的宏观经济状况。与普通研究机构和国际组织不同,在投行做研究工作是为客户服务的。打个比方,泰国每个季度的GDP、CPI数据发布以后,我都需要第一时间对它们进行分析,并将报告发给我的客户。在那以后,如果客户在自身业务中遇到问题或有需求,就会来找我咨询。另外,投行的研究工作也需要为前台的和sales and trading(销售交易部) 服务。我们最终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让客户来我们银行做交易、购买债券,所以我们做研究的部门需要与前台紧密地联系与合作,共同达成这个目标。平时我们出差的时间较多,比如我会常去泰国和新加坡与那边的客户交流我的观点。

        投行的宏观经济部门相对特殊,因为我们的服务不会覆盖任何具体的债券或金融产品。如果要作类比的话,我们宏观这边的分析师每个人会负责一两个国家,那么做债券研究的部门他们每一个分析师会负责一两个公司或一两支股票的研究。在我看来,对资历较浅的年轻人来说,宏观的研究极具挑战性,因为客户认为你对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方面都了如指掌,而这需要长期的积累与观察。”

“确实,似乎我们平时在新闻上看到的经济学家年龄都不小啊(笑)。”

         “像国家的发展历程、或是经济状况这样大而广的话题确实很难把握,因而经济学家的工作对经验、阅历要求较高,对年轻人的挑战很大。我还比较年轻,一开始在与客户的沟通中会有很多问题。但我觉得在这条宏观经济研究的职业道路上,无论早晚总归是要开始的嘛,所以我感激这份工作一直激励着我去努力尝试许多原来我认为年轻人会难以胜任的事情。

        不过我想要强调的一点是,其实投行所做的宏观经济研究并不那么注重长期性与深入程度,因此我有许多博士毕业的朋友会觉得投行的研究做得太浅。读了博士的人大多还是更想去大学任教职,或去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World Bank(世界银行)做深入的经济研究。他们博士毕业、刚刚开始工作时也许已经三十岁左右了,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平时能在各种新闻渠道上看到的经济学家年龄会偏大一些吧(笑)。”

“那在投行做研究和在你所说的国际组织里做研究有什么样的区别呢?”

        “在加入汇丰以前,我在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其他的NGO(非政府组织)都工作过。在国际组织或智库的研究工作性质与我现在的工作截然不同。在那些组织做研究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提升整个社会的福利,服务的对象也较为广泛,通常是希望能对某一个国家或者产业作出贡献。投行的服务对象当然就只是独立的客户。”

“你在IMF工作了一年多,那里应该是很多做经济学研究的人争先恐后想去的地方吧。你怎么看这个组织?”

        “IMF像一个大熔炉,很多世界上最杰出的经济学家都聚集在那里。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IMF,虽然当时做的工作都相对比较基础,但我的收获也不小,主要还是了解了这个权威的金权研究机构的工作流程与工作方式。

        当时我所在的部门的研究领域和我自己的专长其实不太一样,部门的研究领域是中东和中亚地区,分给我的研究领域是阿富汗、伊朗和巴基斯坦。可以说阿富汗是一个比较“脆弱”的国家吧,你能够目睹一个国家刚刚建成的状态。伊朗的情况比较复杂,因为它封闭,并受到贸易制裁等等;但我觉得它有很强的可塑性,遗憾的是没有足够的数据和资料来支持我们的研究。巴基斯坦虽然存在政治动荡的问题,但是由于它市场大、人口多、资源丰富,依然能够吸引很多私人投资者的兴趣。我当时的工作就是日常地追踪这几个国家的数据库状态,偶尔会参与一些具体的项目。比如说,我当时有做过这几个中东国家财政政策和新兴市场收入差距的研究,也有观察发展中国家收入差距是怎么根据外来因素或国内政策改革而调整。另外,IMF支持员工经常出差,你也可想而知像巴基斯坦这样的国家,如果你不亲自去到那里看看的话,很难知道那里真正在发生什么。

        IMF的分工非常细致,你也可以从这点看出他们的工作目标是十分长远的,研究项目的时间跨度也很大。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这样的时间宽容度是非常“奢侈”的。对比投行的研究来看,我们基本上每周就要拿出一份研究报告,有时候一天就要拿出一份报告。如果遇到市场对某一个经济数据变动反响非常剧烈,也会有几小时就要出一份报告的时候。所以说,IMF是一个节奏非常慢,工作氛围宽松的地方,非常适合有志于深入研究经济学的人。因为对于研究的时间限制宽松,所以你能够把一个问题琢磨透,并细致地考虑到它的方方面面。”

“你觉得IMF报告的最大价值是什么?”

         “IMF出的研究报告是面对公众的,负责每一个国家研究的团队与该国家的政府、央行等都有非常紧密的联系,因此IMF能够拿到很多没有对外公布过的数据。因为如此,IMF出的报告价值非常高,即使在投行,我也会经常去翻阅他们出的报告。IMF对于经济发展整体的观点是积极的,当然你可能会有与他们不同的看法,但是他们的数据和分析依然很有参考价值。”

“你在IMF研究中东国家,专长领域又是东南亚经济。你觉得做经济学研究时,应该怎么去考量一个国家宗教、政治、文化的因素?“

        “做发展中国家的研究时,尤其需要考虑很多宗教、政治、文化的因素。如果你是去做发达国家比如说德国、英国的研究,那么就很少需要去过多地考虑政治的影响,因为它通常不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不过,现在Trump这样的领导者不按套路出牌,让我们得开始注重经济发展中的政治因素,这也体现了近年来发达国家开始向大政府主义方向发展的趋势。但新兴市场里边的情况一直都是如此,从来都很难去撇清政治因素来考虑投资。政治因素通常是投资者首要考虑的,因为他们要考虑把钱投进一个国家会不会受到资金管控,钱出不出得来等问题。因此,很多客户会来咨询我们政治方面的问题,比方说对一个国家的政权演变做预测和评估。即使你的最终观点不一定正确,因为没有人能够准确地预测一个国家政变、改革等巨大的变动,重要的是你能够用你手中掌握的有限信息去做有理有据的推断。”

“确实,即使是在经济学这一个领域里考虑职业方向选择的时候,个人具体的技能所在以及待遇等方面都很关键吧?”

        “投行给的工资会比智库和国际组织高一些(笑),但是在这里需要承受的压力与紧迫感更强,工作时间更长,算下来你的时薪还是差不多的。当然IMF这样的机构给的待遇也不会低,他们会竭尽全力给经济学家们一个舒服的工作环境和充足的时间来深入琢磨经济问题。

         至于个人具体的技能所在,经济学家这个工作对于学术能力的要求肯定是高的,但我们也确实不需要像攻读经济学博士一样去做极其深入的经济学研究。尽管如此,数据分析、经济理论的基础肯定还是要比较扎实。与此同时,与人打交道的能力也非常重要。也许你能够做出很好的研究成果,但是能否把你的观点清晰、简明地传达给客户才是决定你工作是否成功的最终因素。

          和其他的投行相比,汇丰在香港算是本地的企业,业务量非常大,所以员工收入可观。但我想格外提一下近年来可以明显看到的一个趋势:欧资、美资投行在亚太地区的业务拓展没有2008年经济危机以前那么快了。并且,在中国的金融改革过后,中资券商成长越来越快,所以美资、欧资银行会明显受到挤压。做宏观经济研究工作的话还会好一些,但如果做sales and trading就会明显感受到各方面的压力,包括发展迅速的金融科技产业、中资券商等等。整体来说,很多传统金融行业的从业者都会思考自己未来的出路,有的想转到金融科技行业,有的想转到科技行业。大家做职业规划时结合行业发展的趋势,各自有各自的考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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